傍晚时分，方恨水从二月那里出来，即刻就去了千鸟阁。
这一次倒是没人再拦着她，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二楼。
礼貌地敲了门，开门的却是数日不见的姬花软。姬花软轻手轻脚地开了门，见是她来了，面容一下子僵硬起来，摆了摆手示意方恨水出去说话。
方恨水扫了她一眼，只见她一双瑞凤眼犹带湿意，眼眶微红，似是才哭过。她又往后瞧了瞧，屏风后的内堂里，裴祭清安静地躺在床榻上，像是熟睡。
两人正要关了门到另一处说话，里头传来裴祭清低沉的声音：“方大人进来罢。”
方恨水下意识地先看向了姬花软。姬花软拉着门框的手有些僵，如此静默了片刻，她方才低头对方恨水道：“方大人，那我就先出去了。你们慢聊。”
姬花软垂着头，教人看不清她的神色，可方恨水硬是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微妙的忧伤，柔软得让人心疼。侧身到一旁让了路，姬花软微微侧头望了一眼那屏风后面，欲语还休。
方恨水已经进了去，姬花软这才替他们半掩上房门，独自下了楼。
桌上仍旧燃着乌沉香，裴祭清还是躺在那张床榻上，不同的是，他的脸色仿似又苍白了几分，就像经过了一场恶战似的。
“裴盟主的腿……还好么？”方恨水的目光落在他薄被下的双腿。
“已经没事了。不知方大人对裴某的提议，考虑得如何？”裴祭清以手作掩咳了咳。
“为什么？裴盟主该知道，便是太子殿下，也不会为了归元盟而放弃我。这样对你对归元盟上下，都没有一丝好处。”
“对我自然没有好处。我不过是……受人之托，忠人之事罢了。”
方恨水定定看着他，心知他说的是江沉。她在心里挣扎了许久，最后叹道：“两年。”
“给我两年。两年之后我便自请辞官，再不过问官场上的事情。这样也算你不负他的交待。可好？”
裴祭清略略沉吟半晌，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她诚恳的模样，最终还是心一软：“……好。在这期间，你可以继续为太子做事，但是让我来做千策府府帅，你只做我的侍卫，如何？”
“……”方恨水眼角一抽，这人果然还是在嫉妒她官位高么……
“那么，明日便出发罢。”裴祭清肩背一松，上身后仰靠在了床头。
“明日？”方恨水还没能从侍卫的阴影中转过弯来。
“总要赶在三王入京前，太后等不得，不是么？”裴祭清闭着眼状似无意道。
方恨水心里却是千头万绪拧在了一起，果然百闻不如一见。之前从别人的话语里听到裴祭清如何神通广大倒也不觉稀奇，真正自己见识了，才算得震撼。
上午方恨水收到的密信里面，太子告知她太后突发病症，深恐时日不多，是以皇帝为太后准备了一场盛大的生日宴，到时各方势力都将往京都涌来。
明德皇帝的长子郑王赵湛，三子靖王赵岑，六子宁王赵玽，都早已迫不及待地准备赶赴京都，朝中各党派也已蠢蠢欲动。
众人都心知肚明，太后恶疾缠身挣扎不了多久了，而明德皇帝也已垂垂老矣。此次为庆祝太后诞辰而生的盛宴，恐怕就是怀有异心之人，在大局安定前的最后一搏。
三王入京，太后病重，这些事情饶是方恨水，也是今日才知道。而裴祭清养伤于千鸟阁，竟能知道这些宫闱秘事……想到一种可能性，方恨水耸然一惊！
思忖半晌，她暗暗摇了摇头，裴祭清既然曾是锦衣卫中人，那么若与曾经的同僚还有来往倒也无可厚非。
“裴盟主深居阁中而知宫闱事，实不负‘大亓诸葛’之称。想来弘无手札在归元盟的消息，也是你故意为之了？”
裴祭清转过头来看她，声音里似有不耐：“我说过，不会伤害薛姑娘。”
方恨水凉凉一笑：“但愿。那么你什么时候交出弘无手札？”
“到了京都，裴某自会将东西亲自献给太子。薛姑娘不信我，我又怎敢全心全意信任你？”
方恨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，半晌接受现实般自嘲一笑，“好好好，裴盟主自己去向太子殿下邀功便是。”
裴祭清不再搭理她，仿佛困极累极般，缓缓闭了眼。
方恨水见他面上有了倦意，知趣地起身离开，下了楼却在楼梯口遇上姬花软。姬花软穿着橙红锦盘金彩绣绫裙，妆容艳丽，长发及腰，鬓上斜插一支银凤镂花长簪，一双瑞凤眼含情带泪，螓首蛾眉，素齿朱唇，端的是风情无限。
此刻她半倚在楼梯扶手上，心事重重的模样，黛色柳叶眉似蹙非蹙。那副柔美姿态饶是方恨水这样一个女子看了，都觉得我见犹怜，心神微漾。
姬花软见方恨水下楼来，微侧身给她让道。方恨水未做多想，打了一声招呼后便径直与她擦身而过，未料却忽地被她拉住了手腕。
“姬姑娘？”她狐疑地回头。
姬花软趁她回头之际立刻锁住她的眼睛，方恨水一回头便跌进姬花软那双眼里，忽觉脑中一空，心底的彷徨不甘隐忍，都一一涌现出来。接着她便觉得眼前的姬花软变作了一只狐狸，还是通体雪白的那种白狐，额上一粒朱砂痣妖媚得有些诡异。
眼前的光线逐渐模糊，白狐在雪山上转了一圈之后摇了摇尾巴，一阵雪雾飞腾。便在那阵阵轻烟之中，白狐的身形又渐渐幻化成一个人影，乌黑的长发垂至脚踝，赤|裸的身躯在昏暗的傍晚中泛着淡淡的荧光。那人半躺在雪山上，一只手撑着脑袋，莹亮的雪水从她发间一直滑下，滑到纤细的锁骨，再到柔软白皙的胸前，一路蜿蜒淌过平坦的小腹，最后没入两条玉腿之间。
轻烟散开，那人的面容却看不甚分明，只剩了一双水波盈盈的眸子，闪烁着诱惑的光芒。只见那女子朱红的唇轻咬，纤纤玉指逆着雪水划过的地方一一抚摸回去，最后将食指放入唇中轻轻一吮……
方恨水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，刚想开口说话，忽地反应过来——她分明在千鸟阁，哪里来的雪山！
心神一震，一瞬间仿佛三魂六魄都重归肉体般，方恨水的眼前一道利芒闪过，同时手腕上的桎梏一松。她凝神看去，姬花软捂着胸口，面容扭曲，似是痛极。
方恨水蹙眉，心道这位月娘倒是会些妖术……
“咳，你……怎么可能……”姬花软躬身趴伏在楼梯扶手上，满脸不可思议。喘了良久的气后，她忽然想通了什么症结所在般抬起头来，挑眉邪笑道：“想不到方大人……竟然是女子。”
方恨水冷笑一声：“果然是楼越来的妖术，姬姑娘莫不是被妖术迷了心窍，竟说出如此荒唐的话来。”
姬花软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，垂着眼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。姬花软沉思了片刻，忽然猛地抬起头来盯住方恨水。那眼神狠厉得让方恨水下意识捏紧了右手手腕，不得不提气于丹田之中蓄力。
果不其然，姬花软静默了半晌突然发难，一招擒拿手直捉方恨水手腕。毕竟是在千鸟阁，方恨水不敢当真和姬花软动起手来，只拿一只手去挡她。姬花软招招迫近，将方恨水逼到了楼梯上，两人一进一退之间已经过了六七招。方恨水旋身踢开她袭向下盘的腿，同时侧身弯腰躲过两掌，落地时在狭窄的楼梯间一时站不太稳，姬花软看准机会一手直袭她面门。
便是在姬花软的手指触碰到白面具的那一刻，一道沉沉的嗓音自楼梯上传来：“住手。”
姬花软的手随着这声音顿住，方恨水见状赶忙后腿数步，上了数个阶梯，拉开和姬花软的距离。
姬花软半抬美眸，目光飘渺地看向二楼楼梯口的裴祭清。
裴祭清坐在轮椅上，眉宇间尽现愠怒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静静和姬花软对视，不发一言。
姬花软从他的眼中看到愤怒，看到不耐，看到警告，唯独没有看到否认……
良久良久，久到方恨水快要受不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准备说点什么。姬花软讥笑一声，朱唇勾起嘲讽的弧度，热泪转凉。她恍然点着头道：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……我明白，我明白了……”她晃晃悠悠转身，仰天长叹，背影萧索得仿若一支凋零的夏花，“锦绣犬马虽好，”她一步一步踏下阶梯，像个脱了线的木偶，一字一顿继续道：“到底不及，鹤唳华亭。”
方恨水怔怔地看着姬花软的背影，虽然没有听懂她的话，但不知为何觉得心口烦闷，便下意识地抬头朝裴祭清看去。裴祭清没有再看她一眼，淡然地推了轮椅转身，回了二楼。
方恨水一个人站在楼梯中间，忽然感到一阵空虚，之后才逐渐地觉得莫名其妙。
她埋头嗤笑了声，自从来了苏州，所有的事情都变得莫名其妙。转身想走，她却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空荡荡的楼梯口一眼，不知是不是错觉，她仿佛看见了一抹玄色衣角没入墙侧，那一瞬，有一双复杂的眼闪过眼前，转而沉寂。
察觉到神思恍惚，她赶紧甩了甩脑袋，迈步离开。
身后，裴祭清推着轮椅从墙后现身，眸色深深地望着方恨水的背影，眸中有着数不尽的挣扎，神色哀痛。
直到方恨水的身影从千鸟阁消失，他还是一动不动坐在那里，闭目痴痴呢喃道：“华亭鹤唳，又怎知……不是黄粱枕梦，白衣苍狗？”